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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May 21, 2020

轉載曼德拉的故事


曼德拉在他的自傳中提到,牢獄期間,耕種給予他很大的動力和安慰。「菜園是極少數可以真正獨立自主掌握的東西…一小撮的田地,令你嚐到一點自由的味道。」

1970年代初期,曼德拉在羅本島服刑時,希望可以種些新鮮蔬菜,讓他和同伴的 伙食可以更有營養。當然,作為政治犯,即使是最簡單的要求,在當權者的眼裡看來都像是滿有企圖的,不過,經過他鍥而不捨的爭取,最終獲派一塊荒地。原來乾涸的土地,經過悉心裁種,加上無限的創意,竟然給他種出蕃茄、洋蔥、辣椒和菠菜等農作物。

經過差不多十年的耕耘,加上別的囚犯見到他的成果,又加入幫忙,菜園變得越來越豐盛,甚至有多出的農作物可送給獄警帶回去和家人分享,讓本來充滿疑心的獄方,再多批一個菜園給他們,而且亦樂意提供種子和工具等協助。

不論是多麼絕望的情況,我們都不要輕言放棄。或者在未見到希望前,我們可以學習曼德拉,先照顧好自己身體(他視耕種為強身健體的機會),亦灌溉好自己的心田,謹記世上沒有人能拿走我們最後的自由意志。

曼德拉 在追求自由的路上,亦沒有讓仇恨滋長。他釋出善意和獄警分享收成,化解了彼此不少的成見。他另一個廣傳的名言是「如果我離開監倉時,不放下仇恨,那我還是在被囚禁」(As I walked out the door toward the gate that would lead to my freedom, I knew if I didn't leave my bitterness and hatred behind, I'd still be in prison.),或者在我們在黑暗當中,可以不時提醒自己未來願見一個怎樣的世界,不要因為別人的犯錯,讓我們忘記自己的善良。共勉之。

參考書目:
Mandela's Way: Lessons for an Uncertain Age by Richard Stengel
Long Walk To Freedom: The Autobiography of Nelson Mandela by Nelson Mandela

#曼德拉很忙 #讀書很重要
#最黑暗的時候都要找到療癒自己的方法
#信最後善良留在世界

Sunday, June 30, 2019

【逆權世代】提防中共的各式反撲技倆

提防中共的各式反撲技倆
\\很多人在初接觸到統戰時,都會很自信地覺得自己意志堅定,不會輕易受到影響。然而,這種統戰的目的並不是要一下子改變你的想法,而只是在你心中放下一顆種子, 一顆令你在關鍵時刻變得猶豫跟同情的種子。往後,每當你跟別人討論又或作出決策時,你可能會不自覺地想到又或者與人分享這些被人「精心預備」的「想法」,你會想像他們也不是鐵板一塊,他們的思想其實也很開明等等。千萬不要看輕這些小小的變化, 當不同的同路人都產生這小小的猶豫,這些種子就會在每個人心中慢慢發芽成長,而這樣就可以初步達致「聯合次要敵人」的效果。至於這些種子最後會長成甚麼,就要看各人不同的際遇跟造化了,看看今天香港不少掌權者就可略知一二。當然,以上的例子是過份簡化了中共的心戰手段,但這種事我們這一代人、上一代人、再上一代人,實在親身目睹太多太多。\\

Friday, June 21, 2019

【逆權世代】AI report

HOW NOT TO POLICE A PROTEST: UNLAWFUL USE OF FORCE BY HONG KONG POLICE
AI剛出咗報告,請廣傳,讓全世界都知道真相:\\Amnesty International has collected footages and verified 20 of them concerning 14 incidents of excessive use of force by the Hong Kong Police on the ground during the mass protest on 12 June 2019. This non-exhaustive collection of videos draws upon extensive media coverage and social media posts by local and international press organizations, civil society groups and people in Hong Kong. Based on our careful examination of these incidents, we find that the use of force by police in the largely peaceful protest was unnecessary and excessive. The use of force during the protest violated international human rights law and standards.\\

Monday, March 11, 2019

少點錢但更多時間,你會更快樂

哈佛研究:少點錢但更多時間,你會更快樂
//研究顯示,最快樂的人會用他們的錢買時間。我和我的同事針對來自全球各地近10萬名工作中的成人,進行了關聯性、縱貫性和實驗性研究,也總是發現,願意放棄金錢、取得更多自由時間的人,例如減少工作時間,或是花錢將不喜歡的任務外包,會體驗到更充實的社交關係、更滿意的職涯、更多樂趣,也擁有比較快樂的人生。//

Saturday, March 2, 2019


Saturday, July 10, 2010

無法純粹的足球


無法純粹的足球

奉己(自由撰稿人)2010年7月10日信報

足球比賽若是「沒有硝煙的戰爭」,足球就是一件殺人不見血的冷兵器。萬幸的是,綠茵場上的廝殺沒有正義與非正義的區別,有的只是利益之爭。大力神杯是金子做的,每個踢球的孩子都有一個金色的夢。戰爭的勝負取決於政治利益的得失,而不在於人員傷亡的數量,所以進球—進球,再進球才是足球的硬道理,鏟斷對手的腿沒有等量齊觀的意義。

足球與戰爭

足球場上,人們欣賞、推崇的是技術,而不是力量。出神入化的技術是「大規模殺傷性武器」,手球、假摔等不正當行為則是恐怖分子的「人體炸彈」。馬勒當拿用「上帝之手」毀滅英格蘭隊的那個球,完全堪比足球史上的「九.一一」。他因此成為上帝,他因此成為魔鬼—他就是上帝派來踢足球的魔鬼!

只要足球存在,人類的觀點就無法統一。比分鐵定、勝負分明,有錄像為證,還有計算機的分析,但一九六六年赫斯特射中聯邦德國隊橫樑與門線的一球似乎永遠要把「進,還是沒進」的問題追究下去。決出一場戰爭的勝負很容易,消除人類對戰爭的分歧卻是不可能的事,因為後者跟人類的文明程度與科技水平沒有絲毫關係—這是立場和情感的問題。

事實上,決定戰爭與和平需要更偉大的力量、更複雜的因素,足球充其量只是一個借口—一個輕如鴻毛的理由。如果足球可以引發戰爭,「乒乓外交」能夠帶來和平,中國乒乓球隊的國手們豈不早就把世界擺平,實現了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足球可以比喻成戰爭,但背負戰爭的罪,是其無法承受的重。

足球與政治

當然,足球同樣無法給這個戰火連綿、動蕩不安的世界帶來和平。不過畢竟四年等一回,在全世界的球迷最盛大的節日—世界盃期間,哪怕僅僅是假如,足球這一場場虛擬的「戰爭遊戲」可以讓人們暫時忘卻真實的槍炮轟鳴、屠戮場景,也好。

足球是巴西人的生活,是意大利人的政治。當財閥掌控了足球,當球迷變成了政客,究竟是足球綁架了政治,還是政治玷污了足球?金錢與足球—足球與政治—政治與金錢……四年之前,無數多愁善感的球迷為深陷「電話門醜聞」的意大利足球慨歎,殊不知最深的憂鬱是陰險,最藍的顏色是黑暗,帶着陰險的謀略和黑暗的力量,「第一個資本主義民族」(恩格斯)居然就勢完成了地獄—煉獄,直至天堂的極速昇華和完美蛻變。

阿根廷劇作家庫塞尼的戲劇不是荒誕,是謊言!中鋒沒有在黎明前死去,馬勒當拿比壟斷資本家魯普斯有錢,他的兩個「階級兄弟」—卡斯特羅和查韋斯還掌握了國家的政權。天無二日,足球場上卻有貝利和馬勒當拿兩位「球王」。足球是他們共同的政治,但一樣的出身並沒有賦予他們相同的立場。走出貧民窟,一個要躋身上流社會,一個則堅持充當無產階級的代言人。貝利無疑是成功的榜樣,馬勒當拿在球場內外的表現卻不禁令人思量:

該不該相信一個偽裝成無產者的「資產階級流氓」?

人不瘋狂不是球迷,喪失理智就會喪失判斷力。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可足球場上的男性之美似乎帶着「原罪」。碧咸吸引了異性,貶低了同性,眾矢之的,他當之無愧。一個不黏球的人偏偏成了足球場上遭受侵犯最多的人—嫉恨同性的容顏不是女人的專利!無論他的長傳多麼精準,任意球多麼刁鑽,不善於盤球過人始終是碧咸技不如人的「鐵證」。球員的相貌和技藝假若有一毛錢的關係,其到底是成正比,還是成反比,完全取決於你對他的美是愛慕,還是忌妒。任何領域有關「偶像派」與「實力派」的爭議都可以套用這個定理。

跟種族歧視一樣,相貌歧視,包括反向的相貌歧視,都是政治不正確的表現。要撥亂反正,你毋須熱中政治,卻必須熱愛「美」,不管是場上的帥哥,還是場下的辣妹,儘管非洲兄弟的皮膚永遠那麼黝黑。

足球之所以是「世界第一運動」,最主要的原因是普羅大眾可以廣泛而平等地參與其中。高爾夫球太昂貴,乒乓球雖然廉價,最多卻只能進行四人雙打。從理論上講,只要有一個足球,不限人數(或多或少)和場地(或大或小),四海之內皆兄弟,誰願意都可以加入這個遊戲。

當然,踢的總比看的少,是顛撲不破的真理。

儘管一般而言,足球比賽的進球數少得可憐,但真正懂行的球迷絕不會只關注「進球」而已。足球只能以現場(直播)的形式存在!看錄像的球迷都是精神病,知道比分以後看錄像,更是病得不輕。喜歡欣賞「進球雜錦」的「偽球迷」就像暴飲暴食卻消化不良的饕餮之徒一樣,永遠無法理解足球的真諦。盤帶與傳遞並非沒有意義,進球也不是唯一的目的,高潮在耐心的醞釀中爆發,足球的樂趣在於「射」的剎那,而不在於對「進」的執着!

球迷之意不在球。進球多少無關緊要,自娛自樂,才是真正的王道。煙火旗幟滿天飄,敲鑼打鼓喊口號;罵娘的罵娘,裸奔的裸奔……除非你要耍流氓,足球場上,沒有什麼不可以。

一千個球迷眼裏有一千個馬勒當拿。沒有人能夠壟斷足球的話語權,球迷評球罵人既是言論自由的初級階段,也是言論自由的極端體現。儘管球迷的聲音與形象不過是足球場上嘈雜的噪音和模糊的群像,但混沌的力量是無窮的,球迷的言行其實是一種比足球本身更偉大的「運動」。

足球到底是什麼?

足球是個球—是這個地球的小小縮影。足球的世界應有盡有,予取予求,仔細體味其中的苦辣酸甜、喜怒哀樂,或許你會領悟點滴人生的道理:

與其說足球是個球,不如說人人都是一只足球,被命運的腳踢來踢去,但只要別洩氣,相信自己,堅持到底,最後一秒鐘也可能發生奇迹。

新書推介

我的一位舊同學,出了一本新書,名為:呵氣如蘭- 舊約聖經研讀及反省.現於塔冷通書店(Talentum, Room 106, Kam Fai Building, 20 Waterloo Road, Yau Ma Tei, Hong Kong)有售.值得推介!

Sunday, December 20, 2009

甘生無悔 甘浩望神父


一直都很欣賞甘浩望神父。作天信報有他一篇專訪,雖然長了些,但可讀性甚高,特別是給我的學生,讓他們知道社會上有這一類人的。如下:

2009年12月19日 信報
甘生無悔 甘浩望神父
監修按語:

雖然很無奈,卻也很精采。因為黃秋生,所以多了人認識「甘仔」,那個在許鞍華作品《千言萬語》裏教小孩子英語的意大利神父。

一九七四年,甘浩望由太陽之西來到國境之南,當時人人都叫他「甘仔」,一叫三十五年。期間,他幫過木屋區居民,幫過無證媽媽,幫過艇戶……而過去十一年,他一直都在幫那些爭取居留權人士,不時失望,依然無悔。

甘仔今年六十一歲,脾氣依然如火,面色依然如荼,閒來無事百無聊賴依然會自彈自唱《國際歌》:「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他說,天堂不是有些雲的地方,天堂是世界變公平……

關於《千言萬語》裏那個其實不太懂英語的意大利神父,甘仔是這樣評價的:「《千言萬語》裏的『甘仔』,好似一個聖人……一個有少少天真的神父……不過,我不是那個人,哈哈!」只想告訴他,扮演「那個人」的黃秋生,是英中混血兒,也曾自嘲「我是一個不懂英語的鬼佬」,哈哈!

甘浩望,甘美而浩大的希望,輕得來很沉重,令人想起一個只有五呎三吋高九十磅重,卻有36D的模。

看著他的眼睛,還是覺得叫他「甘仔」好。

甘仔累了,一路走了三十五年,一路不停步,一路愈來愈少人伴他上路,叫人想起《千言萬語》裏的蘇鳳娣(李麗珍)。她被「熱血最強區議員」邱明寬(謝君豪)弄大了肚子,但他卻與另外一名女子結婚。她找另外一名單戀她的男子陪她上深圳打胎。男子忍不住問:「孩子是他的嗎?」阿娣同時望著生活遠方和心靈深處說:「我沒有後悔。」

甘仔想必會拎起結他彈段滾花,然後即興哼唱:「我好攰,但我沒有後悔!」

一切從義憤開始

轉眼間,爭取居留權行動已超過十年。這十年間,葉劉淑儀做不完保安局局長,卻又當上立法會議員;黃仁龍以大律師身份參加反釋法遊行,卻又搖身一變為律政司司長;曾蔭權講完自己是「孤獨的推銷員」,又發誓「我要做好呢份工」。十年人事幾番新,但有三分之二爭取居留權人士,仍然沒有居留權。

上月十日,甘仔自開封及徐州短暫回港數天,翌日早晨遇著居留權人士再次遊行上禮賓府,人數多達幾百人,多過早前泛民議員帶隊到場大叫爭普選,但香港沒有幾個人知道。

有大學女生問甘仔,怎麼近年轉趨低調了?甘仔用不鹹不淡的廣東話反駁,「小姐!不是我們的問題,是記者不報道嘛!我們一個月有幾百人遊行,一個字都沒寫,因為是舊聞嘛,我們都明白,但不是我們沒搞,記者沒報道就是了。如果說一個人炒了秘書魷魚,又來求愛,記者會一個星期頭版,一、二、三版報道,我們有一千人去中聯辦請願又打口號,一個字都沒說,你說新聞界是什麼?」他儼如把《千言萬語》的甘仔,化為囉囉唆唆的「憤中」!

此甘不同彼甘,甘浩望不同甘乃威。我們在啟業邨聖若瑟英文小學談到這事時,我推著說,是讀者沒興趣嘛。甘仔望著兩個笑得很腼腆的記者,彷彿收了收火,「不是你們問題,是編輯」。但令他遺憾的是,新聞界在政治的影響力愈來愈大,沒報道就好像行動不曾存在過,雖然十多年來爭取居留權都令香港社會改變不少,但爭取沒什麼效果,年復一年之後,特區政府只待中央決定,香港人仍然不接受大家是同一群人民,「他們都有點灰心了」。

甘浩望神父(Father Franco Mella),大多數時間被暱稱為「甘仔」或「甘仔神父」。一九七四年,當這一輩前線政治記者尚未出生,他已經幫助過鑽石山木屋區居民上樓,還有油麻地艇戶、水上新娘、無證媽媽等,都叫做有始有終,但居留權問題,卻困擾至今。

一九七四年,二十六歲的甘仔千里迢迢來港,原視香港為「跳板」,方便進入內地幫助貧苦人士,但讀報見到鑽石山木屋區居民爭取賠償,卻無人同行,他看不過眼,就試著與居民開會。結果與居民一起開記者會、遞請願信,翌日各大報章都有報道,轟動一時。

一九八六年為了水上新娘,又開了記者會。在此之前,政府趁甘仔回意大利「述職」,拘捕了一批無證媽媽,他回港開記者會時,記者問,萬一無證媽媽不准回港怎辦,甘仔不假思索,說如果她們復活節不能回來,就會絕食。當晚電視新聞就頭條報道了絕食的消息(當時絕食還算是新聞)。

未幾,布政司、時任首席助理保安司的葉劉淑儀就游說他們停止絕食,無證媽媽可半年內回港,甚至政府會推出一個計劃,一千二百人可合法回鄉領證件,又高高興興的完了事。

然後爭取艇戶上岸,由一九七九年至八九年,油麻地艇戶終上了岸,雖然主因是政府要填海,但總算成功了。

所以,大家都以為,搞居留權計劃,十年會成功。然而,眼見著十一年都要來臨,至今只有三分之一人拿到香港身份證,轟動一時的新聞都漸次被遺忘了。寂靜的活動室中,充斥著甘仔濃厚的鼻音。

曾蔭權應多聽主教的話

一九九九年一月二十六日,對爭取居留權人士是重要的一天,終審法院對吳嘉玲案作出判決,令所有香港永久性居民所生子女均享有居港權,包括在內地所生子女。二月六日,甘仔讀報得悉一群人要求領身份證,趕了去當時未加裝鐵閘的中環政府總部,見到陳方安生下車,全部幾十人「逢」一聲圍著她。甘仔擔心會出亂子,於是致電社區組織協會,希望幫助組織這班人,但對方說沒時間。甘仔嘴角微微向下一歪,露出無奈表情道:「或者社區組織協會不想繼續與這班人聯絡吧。」於是,他幫他們自行成立了居留權委員會。

其後社聯、天主教神父開始關心有關問題。六月初,胡振中樞機發牧函,說應讓爭取居留權人士合法化來港定居,反對政府提請人大釋法。不過,已任保安局局長的葉劉說,會有一百六十七萬人湧港,雖屬大話,卻足以激起飽受金融風暴催殘的港人之自私心和憂慮感,以至報章社論都在罵,變相妖魔化爭取居留權人士。

甘仔喜歡捏著喉嚨模仿那些批評者道,「五十年代我們來港自力更生,現在來港的全部是乞兒,你們來不是為家庭團聚,是來拿綜援!」相隔這麼多年,甘仔談起還是有火,「師奶!你才拿綜援啦!你們五十年代來,跟現在來有什麼分別啦?他們爸爸媽媽也很努力幫香港工作,真是的!」我一直以為,神父不會罵人,更不好意思說,自己的心態可能比那幫師奶好不到哪裡去,只是當年年紀小,沒留意新聞。

後來,二千年八月,灣仔入境事務大樓發生不幸事故,事件中高級入境事務主任梁錦光及請願人士林小星慘被燒死。那一個晚上,他獨個兒搭輕鐵回家,擔心被認出來不知會怎樣,一個人悄悄地坐輕鐵最後一卡。甘仔壓低了聲音說,那次「失火」之後,人們更加責難爭取居留權行動,那是最艱難的日子。「事實上是政府搞暴力,搞釋法就是最根本的暴力,欺騙香港人,剝奪家庭團聚,多少人因為這自殺死了」。甘仔倒抽了一口冷氣,兩支粗壯的手臂抵著玻璃桌面。

人大在六月廿六日釋法後,終審法院推翻判決,當時他們覺得終審法院法官李國能應該辭職,所以對於早陣子李國能宣布辭職,甘仔就說,「我覺得錯了時間,應該是那次辭職,哈哈,大家才會覺得他是真正的包青天。」二○○二年,葉劉承諾會向北京反映,為他們找新途徑申請來港,但要求他們先回內地,可惜直至今天,保安局都沒做什麼。

記得當年釋法,仍為私人執業大律師的黃仁龍與幾百名律師遊行反釋法。甘仔說,「很簡單啦,做了律政司應做些事啦,我們寫了幾次信都不理我們,有些家長都已死了,特區政府只說正很積極處理,但積極了十年都無效果」。

記者插嘴問,那曾特首作為天主教徒,有智慧處理這事嗎?甘仔說,如果他是天主教徒,應該多聽主教的話,但曾蔭權一點都沒理會胡振中樞機的牧函,也沒有像陳日君樞機關心居留權或《廿三條》,甚至湯漢主教也寫過信給他,說有兩個樞機支持這件事,作為特首應關心。

甘仔又敲一敲桌面說,曾蔭權是一位教友,正如許多政府官員都是教友,但不知是否殖民地教育的關係,要一個「聽話」的人,如果聽話就有得「升官」,所以特首是說做好呢份工,而非作為教友般,覺得要特別支持貧窮的人,否則會積極尋找方法。甘仔擺一擺手,「無啦!只是我日日去祈禱,做得好有天主祝福啦,給你做特首啦,好光榮啦。」

天堂不是有些雲的地方

一個綠眼睛的意大利神父,在這片黃皮膚的土地上走過了三十五年,甘仔一點都不遲疑地說,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的行動,因為都行動是正義的,只是懷疑過自己配不上行動,可能會與社會妥協,或者當了自己是救世主。甘仔罕有地支吾地說,「《千言萬語》中的甘仔,好似一個聖人……一個有少少天真的神父……不過,我不是那個人。哈哈!」那是唯一一次,甘仔展現快樂的笑容。

經過這些年,內地自由行都成了我們上賓,但他覺得,大家還不很接受中港兩地是同一群人民,始終要一國一制才處理到,不是內地現有那一制或香港那一制,是要一個全新的制度,要推倒「羅湖柏林圍牆」,可能要來第二次文化大革命。

然後他走到隔壁的禮堂,捧回了一本聖經,著我讀宗徒啟示錄的一段。甘仔舉起一隻手比劃道,天堂不是有些雲的地方,天堂是世界變公平,大家都是兄弟姊妹,彼此相愛,甚至可以克服死亡,但新天新地不是等著來,要由現在開始鬥爭和爭取。每一天起床時,都要不停地記著自己的價值觀、自己的福音,否則革命會變了反革命。

以往教會部分人對神父「坐艇」都頗有微言,但現在進步多了,覺得要全人的支持。甘仔又解釋道,其實自己不是在幫人。他一條手臂伸向地下說,幫助好似一個高級人士拉手幫助下面的人,但教會是要陪有需要的人走一條解放的道路,是支持而非幫助,最終是要改變人的思想,要他們懂得「自救」。因為只等候幫助,思想無改變只是徒然,那個人都是自私的,下一次別人有困難,亦不會施以援手。他舉例說,居留權事件發生後,有記者訪問那些拿到身份證的水上新娘,她們卻認為大家情況不同,當年她們是香港市民,居留權人士則不然。甘仔悻悻然,「他們就不是香港人?」

他沒好氣的說,「許多立法會議員說成功爭取啦,成功爭取——斑馬線在這邊!成功爭取——小巴在那邊!(這些)誰人不會成功爭取?唉……這更不如說不好意思,居留權我爭取不到,但我們會堅持。」

就這樣,甘仔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我們的生命就是這樣,福音的精神就是不斷悔改,好像毛澤東不斷革命,直至死為止,好似水上新娘,無證媽媽,爭取居留權,現在三分之一人已取得身份證,我還要繼續。」

不過,畢竟都會進入人生的暮年。甘仔摸一摸「M字額」說,「不想那麼長遠了,但二十歲時,也沒想到六十一歲還有這樣算是比較健康的身體。現在也不覺得跟二十歲有什麼分別,只是記性差了點,全換了假牙,精神上沒什麼分別,希望上主繼續給予那精神健康。」

怕不怕面對死亡,很寂寞的吧?甘仔苦笑著說,「爸爸七個兄弟姊妹全部都是中風,半身不遂,跟住就過身了,有時我覺得有少少(害怕)……不過人們說,繼續絕食就沒問題,所以(我就)繼續絕食啦!」他告訴我,死亡是很痛苦的解脫,是很恐怖的解脫,但如果視之為解脫,之後會復活,就可以坦然面對。

二○○四年,甘仔的母親過身了,他回米蘭親自主持彌撒。當天,有一段福音這樣說,「耶穌說要走了,你們不要攔著我,因為我要上去為你地預備一個地方。」甘仔的媽媽走時,她的三個兄弟姊妹都還健在,「點解我媽媽要走?……媽媽是回去預備一個地方給我們,有一天我們會再見面。」

毋須教跛了的人再能走路,失明的人重見光明,在甘仔眼中,一伙人,十年以來始終堅持正義之事,其實已是神蹟。二○一○年一月廿六日,當爭取居留權踏入第十一個年頭,甘仔還得回到這片土地上,一如以往,為一張香港身份證,再絕食一遍。

千言萬語一個字

訪問後,甘仔邀請我周六晚到尖沙咀海旁參與一個居留權人士的聚會,順道送給我兩本書,作為訪問的參考資料。當晚我到場,甘仔正跟朋友聊著,一位太太見我坐在一旁,很熱情的寒暄道,「你領身份證了沒有?來香港多久了?」她笑得很燦爛,遞給我看教育局的信函,說女兒剛獲派學校了,很感謝甘仔神父始終不離不棄。

「不知道為了什麼,憂愁他圍繞著我;我每天都在祈禱,快趕走愛的寂寞。那天起,你對我說,永遠的愛著我。千言和萬語,隨浮雲掠過……」一九七七年,國語時代曲《千言萬語》面世,來自台灣眷村的二十四歲天涯歌女鄧麗君繼續飄泊,來自意國米蘭的二十九歲反斗神父甘浩望繼續流浪……


採訪:雲翔、蔡傳威 撰文:雲翔

攝影:何澤 版面設定:賴永源

監修:袁耀清

Wednesday, May 20, 2009

因為風的緣故


今天看信報,知道台灣有位早年人稱「詩魔」的莫洛夫,看他的文字,有一種強烈的抽離感:

《石室之死亡.第51首》
猶未認出那隻手是誰,門便隱隱推開
我閃身躍入你的瞳,飲其中之黑
你是根,也是果,集千歲的堅實於一心
我們圍成一個圓跳舞,並從中取火
就這樣,我為你瞳中之黑所焚
你在眉際鋪一條路,通向清晨
清晨為承接另一顆星的下墜而醒來
欲證實痛楚是來時的回音,或去時的鞋印
你遂閉目雕刻自己的沉默
哦,靜寂如此,使我們睜不開眼睛

命!還有一首他78歲時寫的情詩:

《因為風的緣故》
昨日我沿着河岸
漫步到
蘆葦彎腰喝水的地方
順便請煙囪
在天空為我寫一封長長的信
潦是潦草了些
而我的心意
則明亮亦如你窗前的燭光
稍有曖昧之處
勢所難免
因為風的緣故
此信你能否看懂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
你務必在雛菊尚未全部凋零之前
趕快發怒或者發笑
趕快從箱子裏找出那件薄衫子
趕快對鏡梳你那又黑又柔的嫵媚
然後以整生的愛
點燃一盞燈
我是火
隨時可能熄滅
因為風的緣故

Thursday, April 30, 2009

色魔強姦我媽的問題

在面譜中流傳的一個網誌中找到的,題為:色魔強姦我媽的問題:

近日,小弟十年前讀的那所九流學校春田花花幼稚園,其學生會長傻鱷鱷,對於當年他媽媽被色魔強姦,發表了一系列精彩的言論,節錄如下:

「我一直都好有研究,或者我都好希望研究,究竟點樣可以令到我阿媽被色魔強姦呢件事真係可以對成個香港或者係對成個中華民族有一個正面嘅影響嘅。

我阿媽被色魔強姦嘅意義其實可以從兩個角度嚟睇:第一個就係從我阿媽嘅角度嚟睇,第二個就係從呢個色魔嘅情況嚟睇。

如果廿年前嗰晚,我阿媽真係冇喺夜晚行嗰條街嘅話,咁佢被色魔強姦呢件事件係咪可以避免呢?當然,我哋明白到,色魔可能喺呢個強姦嘅手法上面係有啲問題嘅。但係同時明白到,好多悲劇係可以透過理性嘅方法去解決到嘅。但係點解唔可以用理性嘅手段去解決到呢?咁就係關乎我阿媽究竟佢係咪真係有佢私心嘅存在,究竟係咪真係有其他嘅人影響之下,令到佢作出呢個唔應該有嘅決定,夜晚行出街呢?

我講嘅問題唔係否認色魔嗰個錯誤。強姦本身係一個唔好嘅手段,係一個血腥嘅手段,我哋要認同。問題係,我指有啲問題嘅意思,係可能會有其他方法會好過強姦,但係可能當時色魔佢諗唔到。但係我想同時講出,點解會選擇強姦嘅呢種手法,係因為當時嗰個成個社會嗰個情況。廿年前我阿媽係好索嘅,而且佢又夜晚行出街,咁一個正常男人見到,都會下體充血。況且,如果我阿媽嗰時自願順從個色魔,雖然都會被佢攪,但個色魔就唔會用暴力,咁咪唔會係強姦囉。無論點樣講,我哋都可能會認為強姦係唔係一個絕對恰當嘅手段。但係如果我哋真係可能要將個色魔入罪,我哋需要嘅係一個辯論,我哋需要係更多同學參予,咁去問問題,去了解番成件事究竟邊個係真相,邊個係大家所相信嘅嘢。

廿年前,我阿媽比人強姦之後,我出左世,究竟我係我阿媽生定係個色魔生嘅呢?咁我承認一點嘅就係,真相係愈辯愈明嘅,雖然我哋手頭上嘅資料,喺youtube例如醫院嘅影片呀,或者其他資料入面會有唔同嘅演繹,嗰段片我係個血淋淋嘅初生BB……同一個BB有人話係我阿媽生,同一個BB又有人話係個色魔生,究竟我係我阿媽生定係個色魔生呢?我哋唔知道,因為冇相片證據我係女人生出來嘅。但係我哋知道一樣嘢,我哋可以透過討論,可以透過去了解,去明白到究竟邊一方面係有理據嘅。新一代二十世紀,廿一世紀嘅同學係要去關注番呢件事情,去討論番究竟邊個係真係有真理所在嘅。」

六四20周年了!你去了那裡? 你的心去了那裡?

Saturday, November 29, 2008

檸檬樹的故事

作天看到信報有一篇很有意思的文章,是講有關個人與集體間的哲學老問題的:

檸檬樹的故事
麥稻2008-11-28
  提起檸檬樹,你會聯想到什麼?生活在香港的都市人,對於一棵棵真正的檸檬樹,應該沒有什麼印象,石屎森林難得有樹也。年輕一點的,大概會記得幾年前德國流行樂隊Fool's Garden(該樂隊後來改組,名字變成沒有一撇的Fools Garden)流行曲Lemon Tree。當年,對於中年人士來說,同樣叫Lemon Tree,一定想起Peter, Paul and Mary的經典民歌。不過,以上種種,僅對於受歐美文化影響的人才是如此,對於身處中東的人,檸檬樹的意義,既非年輕人的鬱悶,亦非父親教你戀愛是什麼一回事,而是幾十年來以色列人和巴勒斯坦人的歷史恩怨。
司法與歷史不公義
  上周看了香港猶太電影節2008中的《檸檬樹》。電影開首正是上述民歌的改編版本。故事很簡單,一位巴勒斯坦女士莎瑪,丈夫早死,自己一直經營父親留下來的檸檬園,賣檸檬汁為生,兒子長大到美國的餐廳打工,女兒在亦已嫁人,忙於照顧孩子,難得有空回到老家吃飯。一天,附近搬來了新鄰居,原來是以色列的國防部長夫婦,由於局勢動盪,要建立保安較嚴密的居所,竟然找來這個以色列和西岸之間的檸檬園。
  不久,寡婦收到通知信,看不懂希伯來文,拿去讓當地社區的人翻譯出來,原來以色列國防部以保安理由,下令沒收這位女士的家園,並要把檸檬園夷為平地,以免有恐怖分子利用果樹作為攻擊時的掩護;臨別時,沒有對於她表示更多同情,只冷冷說,很多巴勒斯坦人也有被沒收的遭遇。
  本來大概等着年華老去,日子不經不覺就此終結一生的寡婦,自從生命起了變化。對於這個充滿兒時美好回憶,而且每天為她帶來生計的家園,她決不願意拱手讓人,思前想後,即使變賣嫁妝首飾,也要取回一個公道,終於找來一位願意仗義幫忙的律師。當然,現實情況是,即使律師不賺錢,一個平民對抗當權的以色列軍方,根本毫無勝算可言。大衛對哥利亞這個以色列人的聖經故事先例,未必同樣適用於巴勒斯坦女子。
  事實上,以巴兩族的鬥爭不是今天的事,而即使她可以上訴至最高法院,但當地整套法律本質上就是以色列觀點,司法制度必然帶有不公義的痕迹。世世代代的暴力和誤解,年輕一代早已變得麻木,故事中寡婦和國防部長夫人各自有孩子到了美國,也是對此漠不關心,彷彿生活就是從離開這片土地開始。
  不過,電影最關心的不是以巴歷史,而是個人與集體之爭。勢孤力勢的寡婦,為了捍衞本身的權利,為了爭取心中的公義,打一場沒把握的仗。相反,與她對抗的是整個政府的財力物力,整個政治現實。還未計在她家門外築起鐵絲網禁止她走近屬於她的檸檬園,被迫任由檸檬樹凋零枯死。人家動輒以整體利益為由,檸檬樹算什麼?難道國防部長大人物關係到以巴局勢,還比不上小女子園中幾棵樹?但,人的價值可以如此量度嗎?難道蟻民的生命就比不上權貴嗎?這個哲學問題比以巴死結更加千古難解。
  單從最不加思索的少數服從多數功利原則,的確如是,畢竟為了爭取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多數利益,當然是犧牲少數了。問題是,在這個社會上,每個人其實都必然是少數,如果胡亂說犧牲小我完成大我,當權者憑集體利益為由隨便犧牲個人權利,則每個人最終都沒有保障可言,今天向你的鄰居動粗,明天可以向你開刀。偏偏極權社會中人人噤若寒蟬,為求自保,大家必然變得麻木不仁,這才是在極權社會最可怕之處。
尊重別人那棵檸檬樹
  當然,極權思想赤裸裸地擺在這裏,大家可能有所提防,最麻煩是隱藏在表面上反極權的社會。今人常說的所謂民主,如果沒有小心考慮,隨便等同於投票制度或少數服從多數,背後若無保障個人權利的觀念,多數人的暴政歷史不罕見。換言之,連個人權利和選擇自由也不能保障,要保障集體利益根本是奢談。很可惜,一些很有問題的政治宣傳口號,竟成了深入民心的所謂民主社會格言,例如當年美國總統甘迺迪那句「不要問國家能為你做什麼,應問你能為國家做什麼」,便是很明顯的例子。
  當然,集體這個粗疏的概念,政治野心家喜歡利用,普通人也不例外。看看莎瑪的經歷,不單以色列強行沒收房產,連她的鄉里也以維護社區名聲為由,先是警告別要領取以色列軍方在信中承諾給予的補償,後則對喪夫多年的她要發展另一段感情多加阻撓。
  集體一詞之惡,在於人人以維護集體利益為名,實際上卻是犧牲別人的利益來增加自己的利益。相反,強調個人權利的想法,表面上是私利先行,但起碼互相尊重他人的權利,結果是真正保障大多數人的大多數權利。如果說每人頭上一片天,同樣地,每人心中都有一棵檸檬樹;人人尊重別人的檸檬樹,世界雖未配稱得大同,但距離真正和平共處必不遠矣。
  由真人真事改編的電影,結局如何,上訴是否得直,這裏賣個關子,大家可以留意這齣在柏林國際電影節得到觀眾獎項的作品,何時再有重映機會。順便一提,對於以巴紛爭和檸檬樹的故事,幾年前已有一本頗有名的書,書名是《The Lemon Tree: An Arab, a Jew, and the Heart of the Middle East》,有興趣者可找來一看。

Monday, November 10, 2008

兩本存摺

今天看到一片好文章,轉載自中時龍應台的<兩本存摺> (20080516) :

是的,我也有兩個秘密帳戶,兩本秘密存摺。兩個帳戶,都無法得知最終的累積或剩餘總數,兩本存摺,記載的數字每天都在變動,像高高懸在機場大廳的電動飛機時刻表,數字不停翻滾。
 我知道兩件事:一個存摺裡,數字一直在增加,另一個存摺裡,數字一直在減少。數字一直在增加的存摺,是我自己的;數字一直在減少的那一本,是別人給我的。
 於是有一天,我帶著那本不斷增加的存摺去見一個頭戴黑色斗蓬看起來像魔術師的理財專家,請教他,怎樣可以使我的這本存摺更有價值。
 「價值?」桌子對面的他露出神秘的微笑,上身不動,忽然整個人平行飄滑到桌子的左邊,我用眼睛緊緊跟隨,頭也扭過去,他卻又倏乎飄回我正對面,眼神狡獪地說,「小姐,我只能告訴你如何使這裡頭的『數字』增加,卻無法告訴你如何使這數字的『價值』增加。」
 數字,不等同價值。也就是說,同樣是一千萬元,我可以拿去丟進碎紙機裡絞爛,可以拿去紙紮八艘金碧輝煌的王船,然後放一把火在海面上燒給神明,也可以拿去柬埔寨設立一個愛滋孤兒院。
 這不難,我聽懂了。我彎腰伸手到我的環保袋裡,想把另一本存摺拿出來,卻感覺這人已經不在了;一抬頭,果然,對面的黑色皮椅正在自己轉圈,空的。皮椅看起來也沒有人的體溫。一支接觸不良的日光燈,不知在哪裡,滋滋作響。
 我嘆了一口氣,緩緩走出銀行。銀行外,人頭鑽動,步履匆忙。疾步行走的人在技術穿梭人堆時,總是撞著我肩膀,連「對不起」都懶得出口,人已經走遠。一陣輕輕的風拂來,我彷彿在鬧市裡聽見樹葉簌簌的聲音,抬頭一看,是一株巨大的玉蘭,開遍了潤白色的花朵,滿樹搖曳。我這才聞到它微甜的香氣。
 就在那株香花樹下,我緊靠著樹幹,讓人流從我前面推著擠著湧過。從袋裡拿出我另一本存摺,一本沒人可詢問的存摺。
 存摺封面是一個電子日曆。二○○八年五月有三十一個小方格,每一個方格裡,密密麻麻都分配著小字:
 05-01 0900 高鐵到屏東探母
 05-12 1800 錢永祥晚餐
 05-25 1500 馬家輝談文章
 05-26 1900 安德烈晚餐
 05-28 1000 主持高行健研討會
 05-30 2000 看戲
 06-01 1600 會出版社……

 輕按一下,就是六月的三十個小方格,也有密密麻麻的字;再按一下,七月的三十一個方格,密密麻麻的字;八月的三十一個方格裡,全是英文,那是南非開普頓,是美國舊金山,是德國漢堡……
 不必打開,我就知道,存摺裡頭,誰裝了一個看不見的沙漏。
 因為無法打開,看不見沙漏裡的沙究竟還有多少,也聽不見那漏沙的速度有多快,但是可以百分之百確定的是,那沙漏不停地漏,不停地漏,不停地漏……
 有一片花瓣,穿過層層樹葉飄落在我的存摺封面,剛好落在了五月十六日那一格。玉蘭的花瓣像一尾漢白玉細細雕出的一葉小舟,也像觀音伸出的微凹的手掌心,俏生生地停格在五月十六日。我突然就明白了:原來,這兩本存摺之間,是有斬釘截鐵的反比關係的。你在那一本存摺所賺取的每一分「金錢」的累積,都是用這一本存摺裡的每一寸「時間」去換來的。而且,更驚人的,「金錢」和「時間」的兩種「幣值」是不流通、不兌換、不對等的貨幣──一旦用出,你不能用那本存摺裡的「金錢」回頭來換取已經支付出去的「時間」。什麼代價、什麼數字,都無法兌換。
 是的,是因為這樣,因此我對兩本存摺的取用態度是多麼的不同啊。我在「金錢」上愈來愈慷慨,在「時間」上愈來愈吝嗇。「金錢」可以給過路的陌生人,「時間」卻只給溫暖心愛的人。五月十六日,從今日空出。我將花瓣拿在手指間,正要低眉輕嗅,眼角餘光卻似乎瞥見黑斗蓬的一角翩翩然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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